我儿子上二年级那年,有天半夜突然喊肚子疼,疼得在床上打滚,脸都白了。我媳妇吓得要打120,我一边给他揉肚子一边问,最近拉屎有没有看见啥怪东西。他迷迷糊糊来一句:“前两天拉出一条白面条,还会动。” 我头皮当时就麻了。 第二天去医院一查,大便里有蛔虫卵。我媳妇当场就炸了:“咱家地板一天拖两遍,孩子饭前便后都洗手,怎么还能长蛔虫?是不是学校厕所太脏?” 后来我拎着化验单去找我表叔。他在县疾控中心干了三十多年,专门管寄生虫病防治,用他的话说,就是跟蛔虫、钩虫、绦虫这些“老熟人”打了一辈子交道。那天他正蹲在阳台上修电风扇,听完我媳妇的疑问,头都没抬,说了一句:“现在孩子得蛔虫,十个有九个不是家里脏,是嘴碰了带虫卵的土、菜、水。你把蛔虫当成脏出来的,就想偏了一半。” 我说那另一半呢? 他把螺丝刀一放,说:“另一半你得明白,蛔虫在中国人肚里大面积消失,真不是靠喊大家爱干净喊没的。是四样东西,一样一样把它的活路给断了。四样凑齐之前,全国农村孩子肚里有蛔虫太常见了,拉出来跟煮面条似的,大人还说是‘消食虫’。” 我一听,这话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。 表叔先给我讲蛔虫是怎么活的。他说蛔虫这玩意儿,成虫住在人肠子里,一条母虫一天能产一二十万个卵,卵随大便排出去。可刚排出来的卵不是马上就能传染人,它得在土壤里待上两三周,发育成感染性虫卵。人要是光脚踩了带卵的土,指甲缝里抠了泥,或者吃了没洗净的瓜果蔬菜、喝了生水,虫卵进了嘴,到肠子里孵出小虫,小虫穿肠壁、跑肺里、再咳上来咽下去,最后在小肠里长成大蛔虫。一个孩子肚里能盘好几条,多了能堵肠子。 所以蛔虫的命门不在人身上,在“粪—土—口”这条路上。谁把这条路断了,谁就要它的命。 第一样东西,是化肥。 表叔说,过去农村人粪是宝,叫“农家肥”。清早起来倒马桶、掏粪坑,稀的浇菜,干的堆肥,人粪直接下地。那时候菜叶子、萝卜缨子、红薯藤,哪样不是拿粪水浇出来的?虫卵跟着粪进土,在土里发育,再粘到菜叶上、瓜皮上、孩子手上。你洗得再勤,地里那一关没守住,虫卵照样往嘴里钻。 后来化肥铺开了,尿素、碳铵、复合肥一袋一袋往地里撒,人粪不再是庄稼的“主粮”。很多地方粪坑改成发酵池,粪便得沤熟了才用,有的干脆集中处理。虫卵没了往田里扩散的通道,等于把蛔虫的“产房”和“幼儿园”一起端了。表叔说,这一样最不讲道理,化肥本来是增产的,结果顺路把蛔虫的传播链砍了一大截。 第二样,是自来水。 我小时候在村里,渴了趴井沿上舀一瓢,下地干活带个塑料壶,灌的就是河沟水。表叔说,生水里有啥?有虫卵、有细菌。蛔虫卵在潮湿环境里能活好久,井水、塘水、河水被粪便污染了,肉眼根本看不出来。后来自来水入户,很多人还是习惯烧开喝,虫卵进嘴的机会一下就少了。你别小看这一口开水,它把“喝进去”这条路堵了大半。 第三样,是厕所。 表叔说,过去农村旱厕什么样?一个坑两块砖,夏天蛆爬,雨天粪水往外漫,小孩拉屎狗舔了,鸡刨了,虫卵跟着泥巴到处跑。现在卫生厕所改造,三格化粪池、粪污集中处理,粪便无害化以后,虫卵在池子里就死得差不多了。厕所一改,不是面子工程,是把蛔虫卵的“中转站”给拆了。孩子上厕所不踩一鞋粪,指甲缝里不带泥,感染机会就往下掉。 第四样,是驱虫药。 表叔说,这个最直接。过去小孩肚子疼、磨牙、脸上长白斑,大人给买宝塔糖,甜丝丝的,吃完拉出几条虫,过半年又有了。为啥?因为只打成虫,环境里的卵还在,过些日子又吃进去。后来阿苯达唑这些驱虫药普及,学校组织集体驱虫,一茬一茬打,成虫少了,产卵量就下来了。药不是万能的,可它跟前面三样配在一起,等于一边断传播,一边清库存,蛔虫就扛不住了。 我问他,那为啥现在还有孩子得蛔虫? 表叔说,蛔虫没灭绝,局部地方还有。尤其一些卫生条件跟不上的农村、留守儿童,生吃没洗的黄瓜、西红柿,喝生水,玩土不洗手,照样可能中招。城里孩子得蛔虫,多半是嘴碰了带卵的东西,不是家里地板脏。处理也不复杂:确诊了遵医嘱吃驱虫药,全家查一遍,内衣被单热水烫洗暴晒,饭前便后洗手,瓜果削皮,不喝生水。别自己乱买药,也别觉得丢人。 我儿子后来吃了药,拉出两条,我媳妇三天没让他吃凉拌菜。一周后复查,没事了。 可这件事过去以后,我老琢磨表叔那句话:蛔虫不是被“讲卫生”讲没的,是四样东西凑齐以后,被断了活路。化肥、自来水、厕所、驱虫药,没有一样是专门为蛔虫发明的,可每一样都砍在蛔虫的命门上。 我们这代人肚里没蛔虫,真不是我们比爷爷奶奶那一辈更爱干净。是他们那时候,粪直接下地、生水直接喝、旱厕露天、驱虫靠一年一回的宝塔糖,四样东西缺着,你再勤快也挡不住虫卵往嘴里钻。我们现在觉得“蛔虫是古代的事”,是因为我们恰好生在了四样东西凑齐的年代。 把时代的红利当成自己的功劳,跟把庄稼丰收当成自己祈祷灵验,是一个道理。 蛔虫也没死绝。环境一松,它就回来。所以别笑谁家孩子肚里有虫,也别觉得自家